深渊
已经是六月中旬了,空气里的湿度常年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。在这个巨大的、仿佛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城市里,阳光成了一种奢侈的谎言。晾在男生宿舍阳台上的衣服永远带着一股未干透的馊味,课本的书页总是发软起皱,摸上去像是在摸一层死人的皮肤。就连人的骨头缝里,仿佛都正在长出一层看不见的青苔。
下午四点,京州大学图书馆的三楼阅览室里弥漫着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低气压。
中央空调似乎坏了,或者是因为这种尴尬的气温而被管理员关掉了。只有几扇半开的窗户里,偶尔吹进一阵带着土腥味的过堂风。这风并不能带来凉爽,反而把外面那股湿热的水汽卷了进来,混合着几百个学生呼出的二氧化碳、陈旧纸张的霉味,以及无数双被捂在运动鞋里的脚散发出的温热气息,在天花板下发酵成一种独特的、令人窒息的高校气味。
我坐在F区的最后一排,手里那本《中国现代文学史》已经停留在第42页整整半个小时了。
角落里的阴影给了我一种虚假的安全感。我叫沈言,中文系大二学生。在大多数人的眼里,我是一块不起眼的背景板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优衣库最基础款的灰色T恤,是那种帮室友带饭、帮同学占座、永远脾气温和的老好人。我就像这所大学里最常见的梧桐树叶,多一片不多,少一片不少。
但我有自己的秘密。或者说,我有自己长久以来观测的一颗恒星。
我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书堆,穿过桌底昏暗的缝隙,熟练而贪婪地锁定在斜前方三排那个靠窗的位置上。
那是乔一。
其实她并不认识我。但我认识她,就像这所学校里很多暗恋她的男生一样。我知道她是体育学院羽毛球专业的王牌,知道她大一刚进校就拿了新生杯冠军,知道她喜欢喝食堂二楼最左边那家窗口的绿豆沙,不喜欢放糖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连帽卫衣,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白皙却紧致的小臂。因为长期挥拍,她的右小臂线条比左边稍微明显一些,那是日复一日在球场上扣杀、在极限状态下爆发出来的生命力。那不是健身房里吃蛋白粉练出来的死肉,而是蕴含着惊人爆发力的线条,像是一张随时拉满的弓。
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紧身运动裤,这种裤子对腿型的要求极高,但在她身上却像是第二层皮肤,完美地勾勒出大腿和小腿之间那种充满弹性的起伏。
她正在备战英语六级。桌上堆满了红宝书和真题集,手里那支黑色的签字笔在指尖飞快地旋转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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